一所自由得有点离谱的学校,幸福得有点不确定了

作为新时代父母最大困惑莫过于: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给孩子做亲子陪伴,带他们四处旅行、用绘本喂养他们的精神、学会玩中探索,让他们自由、快乐和健康地成长。但终于来到入学之时,却不得不面对以面试、题海和排名来判定孩子未来的局面!被教育焦虑裹挟的父母不分阶级和职业背景,只因面对自己的儿女,就必然有切肤之痛。

 

本文的作者作为台湾资深媒体人、亲职教育专家,就是在焦虑、彷徨中找寻到一所“自由得有点离谱”的学校,便如宛若桃花源记里的学校,让人感到安慰、感动。文章有点长,但完全不影响我们一口气看完。

 

文/陈安仪  ,台湾资深媒体人、亲职教育专家,儿童阅读与写作老师,育有一儿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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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我们全家做了一个重大的改变——从住了几乎一辈子的台北,搬到宜兰头城去。

 

搬家的原因为何?说出来之后,有些人不免瞪大眼睛,觉得我简直是疯了;也有些朋友竖起大拇指,称我“现代孟母”。事实上,更多“家有国中生”的家长,心有戚戚焉,完全了解我的心情与决定 ;只不过,很多人没有能力改变现状,无法像我一样,说走就走。

 

是的!我正是为了让七年级的女儿转学,脱离体制内的国中,帮一双儿女选择了宜兰县的人文实验中小学,全家“岛内移民”到宜兰!

 

国中与国小原来是天差地别

 

我一向提倡用最自然、亲密、健康的方式教养小孩。所以,我的一双儿女都吃母奶长大,五岁才上幼稚园;而且我是“公立学校”的拥护者,儿女的幼稚园、小学都念住家附近的学校,从未上过安亲班、课后班。课馀时间我们总是带着孩子四处旅行,尽情的阅读、运动。

 

幸运的是,孩子们也都表现良好,并没有“特殊课题”让我们伤脑筋。在“大湖国小”遇到的老师大多充满爱心、教学认真。因此,我们度过了六年愉快的小学时光。老师也很欣赏女儿的活泼个性与音乐才能,所以她一直过得自信而快乐。

 

所以,当时的我,压根儿没有想到,国中的教育状况,与国小竟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小学毕业前,我依据女儿的兴趣与其他家长的建议,选了家附近一所有管乐团的公立国中。因为知道女儿的数理不佳,所以我特别避开了学区内的明星学校,以免给孩子太大的功课压力。

 

我天真的以为,既非明星国中,再加上十二年国教即将实施、政策改变,中学的教育应该会愈来愈多元、愈来愈开放才对。即便大家都警告我,台湾的国中生考试很多、很可怜,我却认为:“只要家里不给成绩压力就好!”

 

家长日的震撼弹

 

开学第一週的“家长日”,我就历经了一场“震撼教育”。首先,各科老师所有的解说,都围绕着评量与考试、补充教材、考题打转。

 

因为自己从事作文教学,所以我便顺口向国文老师询问了作文科的教学方式,没想到得到的答桉却是:“国中没有时间上作文课。作文就是直接考试。评分的标准是……”听到这裡,我识相的闭上了嘴。

 

我知道,我的孩子已经进入了一个“考试引导教学”的现场,学习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考试。

 

家长日后几天,女儿带回了一张“意愿表”──要填写是否参加课后留校“第八堂”。

 

我仔细看了一下,通知单上说明,课后留校的原因主要是以“补救课程”为主,安排一些课外活动、或是不影响正课进度的补充学习。我因为考量家居位置比较偏远,要一起接送老二;再加上我希望女儿可以早点回家看看课外书、弹弹琴,因此我便勾选了“不参加”。后来才知道,这美其名为“自由参加”的第八堂,在台北县市绝大多数的国中裡,根本就是“一定要参加”的。勾选了“不参加”的女儿,从此成为“製造班上困扰”的学生。

 

教学乱象一大堆

 

女儿进入国中之后,我真是眼界大开。因为,无论外界社会怎麽改变,我们的国中教育,却和三十年前一样,没有什麽改变。首先,大考、小考仍然一大堆,丝毫没有因为十二年国教的开始而减少。

 

因此,上了国中后,女儿、甚至全家都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天天大考、小考考不完不说,甚至有一次,一天之内,数学科竟考了两张一模一样范围的考卷!女儿早上考了二十八分,下午考了四十六分。

 

如果学数学的目的只是在“考得比较熟练”、“考到看到题目就可以写出答桉”,我想难怪我们的孩子虽然小时候数学成绩全球名列前茅,但就算下辈子也教不出诺贝尔奖得主!

 

更令我惊讶是,有一次,我在陪同女儿订正考卷时,看到她把碘试液做淀粉实验的结果写成“深蓝色”。于是我问她:“妳们做过实验了吗?那个颜色不只是深蓝色,它是很黑的蓝色,所以要写『蓝黑色』才对噢!”

 

结果她说:“没有啊!因为老师说,实验室没空,所以我们先考试,下週才做实验。”后来我才得知,“省略实验”也是国中常见的教学现象之一。

 

天啊!先考试再做实验?这是哪门子的科学教育啊?

 

所谓的发现问题、搜集资料、提出假设、实验论证、研究结果……原来只是一场纸上谈兵吗?

 

在小学时从未读过“文言文”的国一生,刚开学,第一篇课文(雅量)也是白话文。结果,发回来的评量卷中,不但要考他们“之乎者也”的文言文词性,还要判断一堆连我寄给大学教授,连教授都无法解答的“修辞”问题。

 

女儿国小的时候,最喜欢国语科,作文成绩也一向名列前茅。升上国中后,第一次拿到发回来的国文考卷时,她哭了:“妈妈,没想到,连我最好的国文也变得好烂……”

 

我看着挫败的她,眼眶也不自禁的红了。我从未想过,“不在乎考试”、“不在乎成绩”,不是光凭我这个家长的“不在乎”,就能达到的。

 

女儿变得满口都是成绩

 

于是,我眼看着女儿,升上国中之后,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在强大而不必要的考试压力下,逐渐变得神情抑郁;为了不想让她也成为奔波补习班的可怜虫,我只得放下手上忙碌的事业,战战兢兢、随时配合她的需要,成为她的专属家庭教师。

 

她不再有时间练钢琴、吹法国号;也不再有时间画漫画、写小说。虽然我每天都告诉她,成绩不重要,但是生性不服输的她,仍然一天到晚待在房间裡念书,念到半夜十一、十二点,连考完试的隔天假日,都不愿意出门轻鬆一下。

 

逐渐的,我发现她连觉都睡不好,半夜梦游起来哭泣,隔天却完全不记得。我注意到她满口都是“成绩”,无论谈到什麽人、什麽事,她第一句话就是“噢!那个XXX的数学跟我一样不好。”或是“那个成绩很好的XXX今天如何如何……”甚至她在偶尔上网,跟网路上认识的网友聊天时,居然噼头第一句话,就问对方期末考成绩如何?

 

我看了很难过

 

好几次,我跟朋友谈到这个情形,不禁泪下。我花了这麽多的时间,把她从小拉拔到大,希望她五育并进、身心健康,并且自信、自在。然而令我难以置信的是,国中开学才短短两个月,她就彷彿变了一个人——对自己愈来愈没有自信,自我评价愈来愈低!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应该让女儿继续这样的国中教育?我是不是要让她尽全力去拚成绩而放弃原本的所爱、所长?我开始去想,有什麽方法可以改变现状?虽然身旁的每个人都告诉我,“哎呀!孩子迟早会习惯的啦!”可是我却无法说服自己,装作看不见孩子身上这些令我忧心的改变。

 

我不希望孩子原本自然存在的好奇、学习欲望被无止尽的考试消耗殆尽;我不想要看到他们把青春浪费在背诵那些将来随手可取的死知识上。我不要他们为了考试而读书,我担心他们以后看人都带着“分数”、“成绩”的荒谬眼镜。我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的自信被一次次的不及格、落后的排名消磨而去……我决定採取行动!

 

于是我才开始寻思其他的可能,探求一个更适合我孩子的教育环境,展开“我的教育实验”。

 

教育实验全纪录1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教室

 

当我意识到女儿在体制内国中发生的问题之后,我曾尝试着跟学校老师做沟通,希望能针对女儿的学习特质,做一些课程内容的调整。在无法得到善意回应之后,我便开始寻找台北市、新北市是否有不同的体制外中学?或是特色学校?

 

想当然耳,我失望了!

 

眼看着女儿即将变成“教室裡的客人”,听不懂上课内容,全都得靠课后我的帮忙,我忍不住在脸书发文抱怨。就在我认真的考虑是否让她“回家自学”时,我接到了一封来自“人文国中小”家长会长的邀请信,对方问我,愿不愿意来参观一所“完全不同”的学校?

 

什麽!这是教室

 

其实我很早就听过宜兰的两所体制外学校:“人文国中小”和“慈心华德福”。只不过,对我来说,搬到宜兰去?这简直是一件无法想像的事。因此,我和老公,就抱着“参观人文,顺道宜兰一日游”的心态,姑且看之。

 

车子驶下头城交流道后,一路都是低矮的楼房和水田,“人文国中小”就坐落在田野当中。土黄色的半圆形建筑,外加一座兴建中的体育馆,没有围牆、没有大门、没有警卫室──如果不是砖牆上有一排烫金大字,你实在认不出它就是一般印象中的“学校”!

 

更妙的是,走进去,一排行政人员就坐在大厅裡专心的办公,既没有隔间,也没有门!在大厅的候客区等待了一会儿后,两位志工家长先向我们简单的说明了一下“人文”的适性教育方针,然后便带领我们一家人换上拖鞋,走到二楼参观教学现场。

 

介绍之后,我才得知,“人文”目前是由“适性教育基金会”所经营、公办民营的学校。建筑概念是以“博物馆”形式特别建筑的。半圆形的校舍裡,除了极少数老师使用的会议室及浴厕之外,所有的教室都没有隔间,全部以书柜、小舞台、阶梯、桌椅、柱子……很自然的将每一个角落做了区隔,充分实践了“角落教育”、“多功能空间”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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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随意而随性的摆设,跟传统教室大异其趣

 

听到这裡,很多家长大概会跟我一样,心想:“没有隔间?那怎麽上课啊?不会彼此干扰吗?”

 

“人文”的教学现场真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两个小孩也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它完全不是我们所熟悉的“教室”模式!

 

在穿过成排的鱼缸、展示柜之后,我们首先来到的是小学一年级的“娃娃国”。沿着走道两边,豁然开朗,出现了两间“教室”。

 

说是“教室”,但是它实在又不像“教室”。除了牆壁上大大的黑板之外,这裡没有讲台、讲桌,也没有成排的课桌椅。没有老师站在台上大声疾呼、声嘶力竭,也没有小孩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坐在位子上听课。

 

只见木头地板上,几个小孩席地而坐,正围着一个大人(老师?)开心的交谈,旁边则有一堆小孩聚集在一张桌子前面一起玩桌游,有个大人坐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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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和学生,几乎零距离,这就是他们上课的一角

 

往前走,几个小孩站在一个类似小舞台的阶梯上,跟着一个大人好像在做什麽表演,嘻嘻哈哈的很开心;而后面则有几个小孩趴在地上,相当安静专注的不知道正在看什麽书!

 

登上三楼,志工妈妈介绍,这裡是四、五年级的“启蒙”班群。我看到黑板上有几个关于《三国志》的问题,一群小孩手上拿着《三国志》的影印内容,正在专心的画着图。一位年轻的大男生,坐在黑板前面,离他不远处,则有另一群小孩,坐在桌前玩扑克牌。

 

转头一看,右边的角落裡却是一片漆黑──原来有一群小孩正安静无声的跟着一个大人一起看着影集《马盖先》。志工妈妈告诉我,教室裡的大人,有的是老师,有的是家长。“人文”非常欢迎家长协助教学,也希望家长多关心学生的学习状况。

 

转往中学部,六、七、八、九共四个年级的孩子,则依照自己的志趣,分成“蓄势”、“行动”、“志业”、“传学”四个家族。一楼教室中放着宽大的布幕,窗边有几架缝衣机,一群孩子正坐在长椅上看幻灯片,并认真的做着笔记,原来,他们是“行动家”,今天下午他们即将有参观文创产业的课程。

 

登上弧形宽阔的阶梯后,我看到旁边放着钢琴和乐器,原来这一块阶梯也是学生们戏剧演出时的小舞台。二楼的区块裡,有的学生正安安静静看着英文字幕的电影(上英文课),也有的学生正在玩桌游 (数学逻辑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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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主时间里,甚至你不想上的课堂裡,孩子可以在角落专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没有一个孩子分心看我一眼

 

我注意到牆上到处都贴着学生的作品、即将公演的戏剧,而书桌、角落裡则到处都是书柜,摆满各式各样的书籍。我也注意到,有个区块全都没人,志工妈妈说,那是因为整个“家族”的学生都到校外活动去了。

 

只有“传学组”比较像我们印象中的“中学”,这裡的学生是准备会考的学生,老师正在上国中教科书裡的课程,黑板上也记录着联络簿明天要考试的范围。

 

没有一般学校上课时的安静无声和下课时的吵闹喧嚣。看不到上课中的小孩东张西望,玩弄铅笔盒、橡皮擦,也听不到老师的吓骂或是统一教学。我看到的是,每个孩子都可以自由走动、各自进行不同的工作,唯一相同的是:每个孩子都非常专心于自己手上的事情。我们一行人大剌剌的从旁边走过,却没有一个孩子分心、抬头,看我们一眼!

 

这一切,真的让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学校,实践着那麽不一样的教育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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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有许多角落,置放着学生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

 

好像太自由了一点…..

 

参观完教学现场、听完理念说明后,我跟先生霎时间沉默不语,心中深受感动。本来只当做是来玩玩、宜兰一日游的我们,受到很大的冲击。回程中我们开始认真的思考,孩子转学来这裡的可能性。

 

两个孩子参访后的反应也大不相同。一向服从师长、规律用功的姊姊迟疑的说:“我觉得这裡很不一样……但是我不想转学。”为什麽?“我很喜欢现在的同学啊!我已经有要好的朋友了!而且,我觉得这样上课怪怪的,好像太自由了一点……”

 

比较叛逆、讨厌规范的弟弟则拚命哀求我们:“我要来!我要来!他们上课竟然可以堆积木、玩桌游、画画……而且没有回家功课,又不用考试,真是太棒了!”

 

我跟先生,则是不断的讨论着,孩子转学到体制外学校去,我们要面临的考验是什麽?

 

“人文”一年分四学期,上课十週、放假两週,寒、暑假则各放一个月。因为考量小孩学习中间必须要休息,所以採取人性化的上课时间。这点,我跟先生都很喜欢,因为我们的工作本来就比较弹性,这样无论是出国、游玩,都会跟别人错开。

 

此外,体制内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人文”则是八十分钟,週一和週五则是整天的综合课程,常会有户外教学。至于下午,则有多元的社团和课程,让孩子选择,例如:手作、木工、科学实验、直排轮、缝纫、烹饪、舞蹈或是律动……

 

“人文”没有“班级”,只有“班群”,在班群下,又依照孩子的性格或是天赋分成不同的“家族”。如此,才能让孩子们有机会和比自己大一点、或是小一点的孩子互相学习。

 

校规只有:轻声缓步

 

“人文”没有考试,但有评量。但是评量结果只有老师知道,做为教学的依据,或是学习历程的纪录,不会让家长或学生拿来当做互相评比或是压力来源。

 

人文没有“奖惩”,因为老师希望让孩子能够受到“自然结果”的教训,将品格、道德内化成为自然而然,而非受到律法强迫。人文校规只有一条:“轻声缓步”,不能吵闹影响别人学习,其他的学生公约,都由学生讨论、自订。但是老师非常重视人际关係、日常生活方面的能力培养,因此并不把全副精神,放在“学科”上面。

 

这些,我们都很赞同,也很喜欢。再则,人文不是私立学校,而是宜兰县头城乡的“公立小学”,学费虽然比一般公立学校多了一些户外活动、社团费用,但平均一学期仍不到一万元,我们负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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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校规:轻声缓步

 

最后,就是升学的问题了!

 

人文目前有“行动高中”。如要回到体制内,人文中学也有“传学组”,教授会考的学科(虽然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更何况,现行的多元入学方桉,有推甄、特招……等等,大学录取率也很高。只要不挤明星学校,很多在地高中、职校、都不是问题!体制外毕业生继续升学的很多,也都表现得一样良好。毕业生也有考上台大的啊!

 

问题是,孩子自己要什麽?念不念高中?念不念大学?念什麽学校?念什麽科系?在台湾念?出国念?去大陆念?三年后念?十年后念?我都无所谓。

 

重点是,她要先知道自己是一个什麽样的人,想要什麽样的人生,她不需要浪费这六年时间,啃读那些要考试、却对人生完全无用的科目。她可以学得一技之长,将来有个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

 

要念书?人生这麽长,随时可以念啊!与先生取得共识之后,最后,就要看孩子自己的决定了。于是,在与孩子讨论过后,我们决定先排一週的“试读”,希望他们透过实际体验,再做最后决定。

 

教育实验全纪录2

 

不可思议的5天试读

 

孩子试读体制外学校的那5天,虽然我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课程内容还是让我们惊呼“这是怎麽一回事”……

 

2013年12月的一个大清早,我们母子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七点出门、直驶宜兰头城“人文国中小”,准备开始为期一週的“试读”。让孩子自己透过真实体验,来抉择是否真的要转学?

 

到校后,我先带着四年级的儿子青青上三楼的“启蒙班群”(小四、小五混龄)。就在我们不知所措的站在没有隔间的“教室”裡时,一位看起来很年轻、戴着帽子的男老师走到青青面前,向他友善的伸出了右手:“我是阿毛!你好!”

 

青青眼含惊奇的跟这位“老师”握了握手。接下来,另一位身体前后各“挂”着一个小孩的“孟竹”,也来跟青青做了自我介绍。青青看到老师跟学生竟然可以这样“打闹”在一起,显然觉得很新鲜,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七年级的教室在另一栋。姊姊的行政老师给了我们一张选课单,让她挑选这一週想上的课程。我大略看了一下,週一和週五整天是“家族时间”和“综合课程”,其他三天大致分成上午、下午各两堂课,有英文、国文、数理逻辑、艺术……等等,週三下午则是社团课。

 

就在此时,刚好来了另外一位“试读生”,好巧不巧,正是以前姊姊足球队的旧识!两个好久不见的孩子开心的互相招呼后,我便决定把选课的“重责大任”留给她。

 

送两个孩子进入学校后,我便驱车离开,四处绕绕转转:一方面找寻这週的落脚处,一方面也熟悉一下环境,为“转学”的可能预做准备。绕了大半天后,我找到的一家民宿,老闆娘的一双儿女正好也在人文国中小读书,刚好解决了週三我没法接姊弟俩放学的窘境。

 

第1天:你怎麽全身脏兮兮

 

不过,儘管我已经有了“体制外学校课程有所不同”的心理准备,星期一放学时,第一眼看到女儿,我仍然忍不住张大了嘴合不拢来!站在校门口的她,整条长裤上黏满黄黄的泥浆不说,一双鞋子也沾满了泥巴!两手、两脚……天啊!连脸蛋上都有泥巴!这是怎麽一回事啊?

 

女儿一看到我就兴奋的大叫:“妈妈!我们今天去当『赤脚探查员』!”原来,她选了一个在田裡找寻“蛛丝马迹”的课程,整个下午在田裡、山上,找寻动物活动过的痕迹。于是,除了看到“穿山甲”洞之外,最大的成果就是她那一身的泥浆了!在体制内学校,我从没看过她弄到如此肮髒;不过,那一刻她脸上绽放的,却也是久违不见的阳光。

 

第2天:没选课也没关係?

 

隔天放学回来,我问她上了什麽课?她耸耸肩,说她不喜欢“数理逻辑”,也不想玩“桌游”,所以上午什麽都没选,看了一上午的小说。下午英文课她选的是“影音英文”,看的是《复仇者联盟》英文字幕版。

 

虽然我在参访时已经知道,老师不会强迫他们上不想上的课,但仍然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师都没意见吗?”“没有啊!老师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们教室好多书,我把【饥饿游戏】第二集看完了。”

 

“啊!对了!妈妈,”她忽然想到什麽,很兴奋的对我说:“明天你要给我车钱,我们要坐车去宜兰法院,看法官审犯人!”

 

第3天:谁要求你画的?

 

七年级的公民课正在教《民法》、《刑法》。女儿在体制内学校时,社会科成绩不怎麽样,公民背得“离离落落”。但週三放学回来,她却能够有条不紊的把《民法》、《刑法》的差异解释给我听,还告诉我,他们在法院裡看了五个庭:有车祸、诈欺、意外伤害……等等。女儿随即展示了一份自己画的法院位置图,图上完整的把法官、检察官、律师、原告、被告……等人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

 

“哇!这是老师要求你们画的吗?”生平上法院只做过证人的我问。“当然不是啊!这是我自己画的!”女儿滔滔不绝的说完之后,还下了一个很有趣的结论:“妈妈,你知道吗?我发现,坏人长得也跟普通人一样耶!”“而且那个车祸意外伤人的人,其实也很可怜,他一直跟检察官说,他家裡有老母亲还有小孩,都要靠他一个人工作来养活……”

 

女儿兴致勃勃的一直谈着法院裡的见闻。那一刻,我真的对“学习”这件事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谁说孩子不懂得主动学习?”“对孩子来说,到底是把课本条文背得滚瓜烂熟比较重要,还是让她有机会观察真实人生、得到更多体认来得重要?”

 

人文的社团活动也很不一样,週三下午的社团,姊姊选的是“海钓”,到乌石港边去钓鱼;弟弟选的是“木工”,用木头替自己做了一把镰刀。

 

第4天:原来这么有趣!

 

週四一放学,女儿像是背书般连珠砲似的对我背诵:“妈妈,我告诉你噢!汞的凝固点是摄氏负三十八度,沸点是摄氏三百五十六度,它室温下是液态,可以做温度计、气压计和炸弹开关!”对自然科学向来兴趣缺缺的她,在学校看了影集《马盖先》,老师用马盖先做的炸弹来解释“汞”这个化学元素,让她觉得很有趣。

 

她告诉我:“妈妈,今天老师说,下星期的自然课,我们可以选择任何一样学校的东西(非电器),把它拆开来!你只要在上面附注一张纸条说明,并且在一週内想办法把它装回去就可以了!”说完,她语带惋惜的补充了一句:“好可惜喔!我下星期就要回去了!”

 

看到原本坚决不要转学的女儿,在试读的第四天,出现了不一样的想法,我忍不住佩服老师们设计课程的用心。同样是枯燥的化学元素、公民、英文……不同的上课方式,带给孩子们全然不同的感受。

 

青青原本最讨厌英文课,但当“英文”合併“烘焙”一起上,那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一边揉着麵团,一边对着志工妈妈说:“请给我一些培根、青椒、虾子、起司……”这散发着披萨香味的英文课,就变得趣味盎然了!

 

第5天:何谓天经地义

 

最后一天,是“家族日”。女儿回来后,我一样小心翼翼的探问她学校的情形。没想到,她却一脸不以为然的说:“今天很无聊。”

 

“怎麽啦?”

 

“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讨论『校规』。”看着我满脸的问号,女儿耐心的解释:“就是例如:上学不能带手机、下课不能玩电动,放学要打扫教室、倒垃圾……这类的事情。”

 

说完,她摇头叹气:“妈,我觉得他们(人文)的学生真的太不知足了!今天讨论的这些东西,在我们(指体制内学校)学校裡,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有什麽好讨论的?老师说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但是他们不但要讨论,还不同意咧!就这些事情,老师要同学们自己协议、开会,搞了一整天!”

 

我在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气,因为,一向最听老师话、最服从老师、最在乎老师、最怕老师的女儿,显然遇到了这一週试读以来,最大的“震撼”了。

 

六年来习惯服从的“老师权威”,刹那间倾倒崩塌——这其实也是我一直希望她能够思考、改变的部分。

 

因为:一个习于服从的人,不会有足够的胆量,去对抗不平等;一个习于传统的人,不会有足够的创意,去追求新事物;一个习于压抑的人,不会有足够的勇气,去表达真想法。

 

女儿啊!你要知道,妈妈带着你尝试体制外教育,除了是希望你不要再受不必要的考试荼毒,可以有时间发挥优势学习力之外,我也希望能藉由更多、更宽广的教育理念,训练你养成思考、判别的能力,在权威之外,看到另一片不同的天空!

 

本文来源:微信公众号“尖叫童年”,原载于台湾《亲子天下》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