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每一堂课,都应该有苏格拉底的影子

茄葩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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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39年的一个上午,希腊最著名的城邦雅典,风和日丽,阳光灿烂,街头巷尾,一派歌舞升平。此时,希腊人在10年前刚刚以弱胜强,打败了强大的波斯帝国的入侵,而希腊半岛上的内战伯罗奔尼撒战争尚未爆发。那时的雅典,正处于伟大的伯利克里的统治时代,经济文化空前繁荣,民主的思想在整个爱琴海地区不安的躁动着。

 

40岁的苏格拉底穿着他一年四季从不更换的单衣,光着脚板,来到街头,开始一天的辩论。十有八九,他兴许刚刚和他彪悍霸道的妻子有过一次争执,因为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是只要走到公共场所,和路人开始辩论,他的所有不快乐就烟消云散。辩论是他的乐趣所在,似乎没有什么让他更加迷恋的了,除了用自己的智慧驳倒他人,或者说,是启迪他人。

 

因为他是希腊的智者,很多人向他求教问题,但是苏格拉底从来没有给他们现成的答案,而是不断向提问者提出问题让他们回答,在提问者回答的基础上,苏格拉底找出漏洞再进行追问,这样,迫使提问者不停地思考,从而在不知不觉中提升自己的智慧。

 
这个上午,他的一个老朋友欧提德谟斯见到了形容枯槁的苏格拉底,师徒二人有了下面的经典对话。

 

欧提德谟斯:苏格拉底,请问什么是善行?

 
苏格拉底:盗窃、欺骗、把人当奴隶贩卖,这几种行为是善行还是恶行?

 
欧提德谟斯:是恶行。

 
苏格拉底:欺骗敌人是恶行吗?把俘虏来的敌人卖作奴隶是恶行吗?

 
欧提德谟斯:这是善行。不过,我说的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苏格拉底:照你说,盗窃对朋友是恶行。但是,如果朋友要自杀,你盗窃了他准备用来自杀的工具,这是恶行吗?
欧提德谟斯:是善行。

 
苏格拉底:你说对朋友行骗是恶行,可是,在战争中,军队的统帅为了鼓舞士气,对士兵说,援军就要到了。但实际上并无援军,这种欺骗是恶行吗?

 
欧提德谟斯:这是善行。

 

通过一问一答,其实苏格拉底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善行的存在形式多种多样,很难笼统定义。同样,在回答别人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气这样的问题是,苏格拉底采用的都是这种问答法,这样的问答法,被后人称为“苏格拉底方法”。

 
可以说,苏格拉底方法是启发式教学模式的先驱和雏形,不论现代启发式教育如何发展如何系统化理论化,在他们身上都有着苏格拉底的影子。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整个美国教育的核心理念都可以追溯到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方法的最积极的意义就是把思考的权利全部交给了学生本身,苏格拉底自己也说过,他的母亲是个助产士,而他自己是个精神的助产士,即帮助他人产生智慧和正确的思想,而他认为,这个精神助产士,才是一个师者的全部职责。

 
但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在中国教育体系下长大的这一代人,包括现在的90后和00后,在校园里很难再找到苏格拉底式的师者了。我们早已经习惯了结论式教育,习惯了老师在课堂上呕心沥血的灌输,习惯了认为白纸黑字的就是真理。我们考试时追求正确答案,在平常的学习中也以追求答案为学习的唯一目的。如果说科学性的知识应该有客观答案,而人文类的知识甚至一篇文学作品的作者写作手法心里分析等,也都有了标准答案,就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了。鲁迅说他家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老师会问你鲁迅为什么不直接说他家院子有两棵枣树?就是这样的问题,也都有了标准答案,而事实是,我怀疑你现在问鲁迅他自己,他也许都忘了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他的院子里有两棵枣树。

 

这种答案式教育,这种结论式教育,但我们已经渐渐丧失了思考能力,思考答案如何形成,思考答案背后的逻辑,更遑论对答案的怀疑,从而给出带有个人特色的答案。我们原本多姿多彩的思想被这种结论式教育逐渐桎梏了,我们也逐渐丧失了主动思考的能力,而追寻一个所谓的正确答案成了我们整个基础教育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在我十几年的SAT教学生涯中,有一件事很让我骄傲,那就是在我的SAT课堂上,我很多时候都是在实践“苏格拉底方法”,当然,我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这样的方法,并非是受苏格拉底的影响。对于一道SAT试题,特别是难题,我总是不急着给出答案(最初这么做是发现很多学生知道答案后就没有耐心听你解释为什么是这个答案了),我让学生给出他们的答案,我很耐心的听他们的解释,你为什么有这个答案?从文章中那些地方可以找到答案的线索?你又是如何根据这些线索推论出你的答案?你的推理的逻辑又是什么?一个错误的答案背后往往是错误的逻辑,在面对错误答案的时候,我也是先不置可否,按照他的逻辑再推出一个更极端的结果,从而让学生自己对自己的推理产生怀疑。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学生会慢慢发现自己的思维漏洞,推理缺陷,从而慢慢纠正自己的认知偏差。这个过程,就是个启发学生思考的过程,是学生学习能力和思考能力不断螺旋式上升的过程。当学生的思考能力真正培养起来后,在面对任何SAT难题时,他就会从容不迫,就会以不变应万变,他最终主宰了答案(哪怕他会偶尔犯错),而不是被答案主宰。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每一堂课里,都应该有苏格拉底的影子。师者,要传道授业解惑,更要以启发学生的思考为第一任务。只有让学生们真正开动思考的机器,他们才会慢慢发现答案背后的千奇百怪,才会慢慢体会到学习的乐趣,也会慢慢发现自己的认知缺陷和逻辑混乱。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学习的过程,不仅仅在于获得,更在于放弃,放弃我们的僵化的思考模式,放弃我们顽劣的思维。同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将逐步认识到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永无止境,认识到我们曾经多么愚昧、无知和可笑。就像2500年前的某一天,苏格拉底在雅典的街头,对一帮围着他的粉丝们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无所知!

 

本文来源:微信公众号“张一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