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BBC纪录片的中国老师,如何反思中国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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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英国广播公司(BBC)拍摄了一部纪录片,请5位中国老师在英国的一所公立初中的一个班级按照中国传统教育方式教课一个月,然后跟普通班的学生比拼考试成绩。李爱云来自南京外国语学校,是被选中的5位中国老师之一。虽然考试的结果中国班赢了,但李爱云却开始了自我反思。

 

采访|葛佳男    编辑|张薇      插画|程老湿

 

人物=P     李爱云=L

 

P:在出发去英国之前,你和同事们预料到会经历哪些挑战?实际情况呢?

 

L: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师,自己还挺自信的,觉得做到特级教师了,一直比较受学生欢迎。所以说预料有一点困难,但没有想到困难那么大。

 

我心想全世界的孩子还不是差不多,因为我在美国也教了一年书,跟学生处得也挺好的。所以我当时更多的担忧是来自于教学,不是学生管理、课堂管理。我去英国教那些native speakers,教他们英语,而且去之前BBC也问我能不能教点文学,我当时说文学我肯定是没有信心。万一我教得不好,或者是我的语言跟他们的沟通有困难呢?简单的沟通是没有困难的,但是讲语法讲深了还是有一点。

 

实事求是讲,我们平时教学当中讲语法的过程中,为了让学生更明白一点,我们还是会用一些中文的,但是你到了那里肯定就纯粹是英文的,这是一个困难,就是怕他们不能接受。

 

去了之后,发现不一样。我开始教学之后第一节课,小孩有一点新鲜感,也有一点畏惧,相对来说纪律还可以。但其实第一天有的班,有的老师已经发现有困难了。我是到纪录片放出来才知道,其实第一天有的课堂还是蛮乱的。

 

我自己第一天上课还可以。总体来讲,我没有觉得我的课堂那么差,反正就是没有电视上放的那么差。但是跟我的期望值比,课堂纪律肯定是不好的,他们会随意说话,包括嚼口香糖这种事情也会有的。但是因为我自己是在外语学校嘛,纪律管得可能就没有普通学校那么紧,还是希望学生能够有序地活跃。

 

我其实教了三门课,但放我的课堂很少很少,纪录片放的纪律比较乱的,大部分是晚自习课,其他课我觉得还行。

 

P:从英国回来之后,你对中国传统教育方式有没有新的理解?

 

L:一开始,我总觉得我们学校不是传统教育。但实际上我最近思考,尤其看了纪录片以后,心里面也有一些起伏。我们外国语学校虽然讲起来是跟国际接轨的,但还是有非常非常多传统的东西。比如说我自己看我的课堂,师生互动是比较多的,但是更多的互动,还真的是老师在提问,学生的很多答案都是在预设之内的,其实还是很传统。

 

还有包括记笔记。我没有说这个传统就一定不好,从初中学习上我的理解是,还是需要有一些记忆的东西啊。但是怎么去记笔记,这其实是有学问的。他们强调说我们中国传统的教育是抄笔记,不断地巩固、反复,重复机械性的比较多。我以前觉得我们不传统,其实反思一下,这些传统的东西还是有的。

 

但是有并不是不好。我甚至觉得这些其实是国外需要向我们学习的地方,最起码英国,就是我所在的学校,需要向我们学习的地方。初中阶段的孩子啊,他这个年龄,你等着他什么都去发现,其实是很难的。一个人一辈子最多活100多岁吧,什么事情都让他去直接经验是不可能的,必须要吸取别人的间接经验。我在思考怎么样取得这个平衡。是让学生先去发现问题,再去借用别人的间接经验好呢,还是说被动地先接受别人的经验。这个里面要取得一个平衡。

 

P:英国的教育教学方法有哪些值得我们借鉴的?

 

L:在那里比较遗憾的就是我们的工作太忙了,没有很多的时间去听人家的课。但是我以前在美国学习的时候有机会听一些课,再加上这次听了一两节课,在这个纪录片上看的少数的一点点片段嘛,我就觉得确实是他们启发式多一点。他们的一个宗旨就是要激发学生思考。他们一节课,不像我们目标那么明确。实际上现在专家们也在思考,一定要目标性那么明确吗?这个目标到底是以什么目标为主呢?我们也在思考这些问题。

 

我现在在想,本身教育教学就一直在发展的,几年前有利于学生成长的一些目标,随着时代的发展也不一定一直是行得通,也是会要根据时代的发展来做一些改进的。孩子获取信息的手段比以前高明多了,你不需要单纯地灌输那么多知识。我们小时候没有百度,没有Google,你的知识必须就是来自老师告诉你的。现在我的学生,比如说要叫我讲两个词的区别的时候,我就会跟他们讲,自己去百度,自己查字典。我们更多的是教给他一些思考的方法。

 

P:就你的感受而言,英国学生跟中国学生的主要差异在哪里?

 

L:第一个就是他们比较敢于质疑权威。包括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就是说这个知识也许我没有理解,为什么完形填空选这个,因为它答案是这样,我们就着这个答案来,非要把这个道理讲出来。那么学生呢,只要老师讲的,他是不敢质疑的。我们有的时候也会跟学生讲,书上这么说的,你就记住,因为考试这样考嘛。

 

但是英国的学生不是这样的,比如说你一句话出来,他就敢于质疑你。包括我也受到质疑。比如说我讲了一个单词,中国的学生如果不知道这个词,他不会这样大声地说出来,他会害怕。他会课后再去问问,有学生或者偷偷地查一下。但英国学生立马就跳出来,有这个词吗,这不是个单词吧,老师你弄错了吧,他会这样说。

 

P:你认为BBC这部纪录片真正的意义在哪里?

 

L:最大的意义我觉得它激发了中、英两国人思考教育。

 

我们国家的媒体对娱乐等的报道远远远远超过教育。整个社会上,我个人的感觉对教育的关注和重视还是不够的。

 

P:谈谈你所理解的教育。你认为教育到底是什么?

 

L: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我个人的理解呢,教育其实就是让人生活得更好。如果我们的教育能够让每个人成为最好的自己,能够把他的潜力挖掘出来,让他能够觉得他过上他想要的生活,那我觉得教育就达到目的了。

 

P:2015年读过的最为受益的一本书?

 

L: 渡边淳一的《钝感力》。他有很多观点给我启发,之前学校叫我给「家长学校」做了一次讲座,我也在给他们讲。讲完以后,很多人有共鸣。钝感是跟敏感相对应的一个概念,但实际上钝感力你理解多了它是一个什么呢?就是说你对一些不太愿意接受的事情,或者对你有伤害的,比较钝感一点,其实对你个人的成长是非常有益的。

 

在我们的学生变得非常敏感的时代,尤其是我们的学生也比较优秀,优秀的人很多都很敏感,其实有一种钝感力对他们的人生、对他们的个人的发展是很有好处的。

 

P:2015年最遗憾的一件事?

 

L:跟英国学生相处的时间短了一点。如果可以长一点呢,我不能说改变他们,我也不想改变他们,但是可能会给他们更多的一些好的影响吧。

 

P:在过去的一年中,你有没有哪个时刻有「生活在这个国家真是太好了」的感觉?

 

L:有的(笑),尤其是当我从英国回来的时候。首先我回到了我正常的生活当中,就是有朋友了,可以自由交流了,又见到我的学生了,回到温暖的家了,看到我的小狗了,可以吃我想吃的东西了。然后我就觉得哎呀,恢复正常。

 

虽然你渴望生活当中有一些经历,但是回到正常的生活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P:有没有哪个时刻有「如果没生在这个国家就好了」的感觉?

 

L:还真没有。我在南京,我挺喜欢这个城市的。因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人,我挺喜欢中国的。我不会想要定居国外,我可能会旅游,或者说暂时的,比如说举个例子,他们英国的校长说,如果我愿意去,他们愿意聘我的对吧,我或许可以去那里教个一两年书,有一段新的经历。但是你叫我定居在别的国家,我不太愿意,我觉得身为一个中国人还是挺幸福的。

 

P:2015年,你最关心的一项公共政策是?

 

L:我比较关注的是我专业这一块,比如说高考对中文的重视比以前多了。其实我自己个人感觉呢,政策制定它肯定是有一定的基础或者有道理的,但是我们中国这么大,发展不平衡,上级要允许各地结合自己的实际制定相应的政策。很多人认为外语教学就是语言的教学,外面社会上也这么说,就是说现在也不像以前了,普通学校到三年级就开始上英语了,那你们外语学校有没有存在的必要。我始终认为,到现在,学一门外语就是打开一个看世界的窗口,不仅仅是了解,就是掌握一门外语,你是了解别人的文化,你了解别人的思维方式。

 

P:2016年如果你可以掌握一门语言,你会选哪个?为什么?

 

L:法语。我觉得法语很美,我以前就有想学法语的愿望。当然一个是法语它使用比较广泛,另外一个呢,法国对我来说还是很神秘的。然后我也想试一试,是不是语言学好了以后,所有语言是相通的。因为我们家女儿上大学,她真的就是学到一定的程度,语言都相通了,她最起码会5门语言。

 

P: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可以在2016年的第一天跟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地方共进晚餐,你会选谁?选择哪里?

 

L:我想去英国,想跟BBC的在一起工作的那一些同事,我挺想念他们的。尤其是接触比较多的两个总制片人,我特别想念他们。其中有一个,她说她明年3月份会来看我的。

 

还有一个我为什么说我收获特别大呢,就我的专业来讲,我也有美国朋友,也有国外的朋友,但是我觉得我在跟BBC,尤其是一个女同志,她是第二制片人,在跟他们几个人交流的过程当中,Email最多的时候一天我们会有三十几封。让我感慨最深的是,以我的水平,我在他们的Email上没有发现过一个错误,非常严谨。我本来还比较觉得自己是在工作上蛮认真的人,回来以后我就更加地审视自己的工作,觉得应该对自己更加严格要求。他们非常注意细节,任何时候跟你写信都是那种格式非常的正式,没有过一次疏忽,我觉得我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英语(笑)。真的,我还挺想念那一段时光。我自己感觉,在英国一个多月比我在美国一年学到的东西多。

 

P:假设在2016年,你所在的国家只能推行三项新的政策,你认为应该是什么?

 

L:我当然希望是这个教育方面了。能把考试做一些改革,比如说尽量接轨一点,我知道这个操作起来非常困难,我们的国情在这里对吧,但是我希望能够真正意义上减轻一点学生的负担。

 

本文首发于2015年12月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