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富元: 以色列没有秘密,除了教育

转载 0

640.webp

 

以色列在中学PISA评比与大学全球排名都不出色,但其科技成就却傲视全球。每年前往揽才、学习创新与寻求合作的企业与机构络绎不绝。没有天然资源、土地贫瘠缺水,人才是他们存亡兴废的关键。

 

虽然已经看过书、打了很多预防针,上银科技资深副总经理丝国一第一次到海法和以色列同事开会时,还是受到强烈震撼。

 

“大的小的吵成一团,一直插话、顶嘴。到底谁才是老板?”丝国一想起《新创企业之国》里,美国老板被以色列员工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一幕,再印证自己的亲身经历,不禁摇头苦笑。

 

以色列人绝对不是“好管”的员工,却是顶尖企业或组织眼中“好用”的人才。

 

曾有人说,在哈佛大学或麻省理工学院,没有一个实验里没有以色列人;在硅谷高科技园区,没有一间办公室里没有以色列人。以色列八百万人口,不管大风怎么吹,在重要机构、重要位置、重要奖项,总是会看到他们。

 

以色列是世界各国最喜欢去“淘人才”的地方。

 

据以色列智库托布社会政策研究中心(Taub Center for Social Policy Research)统计,从二〇〇八年至今,超过五分之一的以色列大学教授,被欧美知名大学挖角。

 

企业界就更不用说了。Google、脸书、英特尔、三星、华为等科技大亨,不是把海外研发中心设在以色列,就是干脆买下以国新创公司,或在当地高价招兵买马。

 

连美国州政府也觊觎以国人才。过去几年,美国共有十八个州派出高阶访问团到以色列,争相拉拢高科技创业人才,其中麻州、加州和纽约抢得最凶。

 

为什么他们都想要这群很难管理又意见很多的以色列人?

 

是因为以色列的学校教育很厉害?

 

不见得。

 

以色列十五岁青少年的PISA(国际学生能力评量计划)成绩,数学与科学两项都排第四十名,落后东亚国家。以色列七所著名大学,在上星期新出炉的《泰晤士报》高等教育专刊世界大学排名中,最好的希伯来大学排第一九一名,落后中港星韩名校。

 

优秀,不以成绩来定义

 

“我们成功的秘密不是大学,而是人才,”被韩国政府延揽为卓越中心计划负责人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切哈诺沃(Aaron Ciechanover)一语道破,亚洲学校不比以色列大学差,但以色列人才喜欢冒险、挑战权威,不断尝试新东西,新加坡、韩国纷纷来以色列观摩培养人才,是为了学习“生活中的电光火石”(the spark of life)。

 

生活中的电光火石,指涉的是以色列人解决问题的创意。

 

皇隆公司执行董事李昌屏和以色列人做了二、三十年生意,她分析,以色列人才抢手,是因为“他们很会解决问题,困难的事情交给他们,往往会有出人意外的解答。”

 

犹太父母在小孩很小的时候,就训练他们具备这种能力。

 

南方沙漠的约瓦塔集体农场公立小学,二年级科学课,这一周主题是世界上的房子。教室里,不见老师站在台上念课文,只见十几个小朋友动手做实验,老师引导思考:房子的材料有哪些?要怎么配合气候?哪些房子适合盖在什么地方?要怎么设计?

 

当了二十二年老师的希瑞(Sirai)说,以色列小学采用问题导向学习(problem-based learning)的教法,用活生生的问题,刺激学生找解决方法。例如,沙漠缺水,要怎么找水?“教育的目的,是让孩子有意义的学习,”希瑞直言。

 

有意义的学习,是靠自己独立探索、学习,为实际生活遇到的问题提出解方法。

 

一直到小孩十八岁去当兵,这种锻炼都没有中断。

 

训练数百万个“马盖先”

 

负责以色列战斗部队基础训练的麦蒙上校(Chai Maimon)说,十八岁青少年进入部队,要学习应对进退、缝衣服、煮饭、开车等基本生活技能;更重要的是,他们会进入战场,靠临场应变求生存。

 

化学学会主席、以色列理工学院教授基南(Ehud Keinan),以自身参战经验举例,一九七三年赎罪日战争,他上前线打仗,当时身上没有弹药,过了苏伊士运河,深入敌人领土後,他把手上武器丢掉,在战场看到什么就用什么。

 

“我们把敌人的碉堡改装得像五星级饭店,两手空空,就临场发挥创意,想解决办法,”喜欢收集鹅卵石的基南形容,“我们是有好几百万个‘马盖先’的国家。”

 

以色列以高科技与科学人才质量俱佳着称,它的人才并不是只懂得专业技术的科技怪咖。

 

前任教育部长曾志朗在担任国际科学理事会委员期间,结交许多以色列科学界友人。他观察,以色列学者有种特质,他们不管专攻哪种专业,都熟悉历史、文化,尤其是历史感特别深刻。

 

这是犹太教育中,对下一代影响最深远的特质。

 

以色列联合呼吁组织(Karen Hayesod)台湾总会理事长沈孝芬解释,犹太父母不只重视教育,更重视亲自教小孩,尤其是阅读与背诵,小孩两、三岁开始,就要背摩西五经(Torah),每周安息日家人聚餐,餐桌上必定会有亲子对答、吟唱经文。

 

“犹太文化是他们的培养液,他们随时都浸淫在文化与历史里,”沈孝芬说,两千年流离的历史纵深,让他们看事情有不同于其他文化的角度。

 

耶路撒冷,以色列国会。《天下》采访团队坐在国会咖啡厅,采访友台小组主席、工党议员夏伊(Nachman Shai)。夏伊分析,犹太人到处流浪,必须随时做好准备,充实自己,才能安全移动。以色列三面环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高度警觉,“我们有新鲜的思维,总是在找方法改进。我们从来不满足,”夏伊不讳言。

 

人才培育的生态系统

 

以色列人才强国的幕后原因,还在于他们有持续培养人才的生态系统(ecosystem),不论是学术机构或社会菁英,都把培养新世代人才视为第一要务。

 

距离特拉维夫二十分钟车程的小镇雷沃特(Rehovot),魏兹曼科学院人气最旺的大卫森科学教育中心(Davidson Institute of Science Education)。

 

一走进艾尔朗(Yossi Elran)教授的办公室,不必开口,马上就知道,他爱科学成痴。满桌满柜都是科学道具,还有一大颗显眼的恐龙粪便化石。头戴犹太小圆帽的艾尔朗是个化学家,投身科学教育后,几乎放弃研究,开始钻研变魔术、做道具等十八般武艺。

 

为了普及科学,地位相当于中央研究院的魏兹曼科学院,十五年前成立大卫森科教中心,如今已经发展为有一百五十多个教职员、七十二个科学教育计划的人才培训大本营。中心研发许多线上课程,免费供全以色列学生使用,艾尔朗还会亲自上线,回答孩子各种光怪陆离的科学疑难杂症。

 

科教中心实验室开放给中学生使用,学生单位负责人戈兰(Avi Golan)透露,每天平均有两百多个中学生到这里做科学实验,有问题,当场请教科学院的教授。魏兹曼的科学家每年也固定到酒吧、餐厅、咖啡馆,为一般民众讲解科学,场场爆满,“政治人物也要有基本科学素养,才能有好的决策品质。”戈兰说。

 

以色列更懂得利用国内外的犹太人资源,借力使力,训练人才。

 

基南平常在北边大城海法的以色列理工学院教书,两年前他成立一个计划办公室,在内盖夫沙漠推动诺贝尔计划,要在南部高中培养一流化学人才。他一号召,住在海内外的犹太人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积极响应,前往沙漠培训老师和高中生,第一年就设立了六个化学班,招募到一四〇个菁英学生。

 

人才比石油还宝贵

 

“以色列没有石油没关系,人才是策略性资源,如果失去聪明的人,我们就完了。”基南坦言。

 

在以色列,像基南这样积极栽培年轻人才的老一代菁英,并不少见。

 

六十八岁的凯兹从外交部退休后,就到海法希伯来瑞里高中当志工,每星期到校一次,指导学生参与国际外交。他协助希伯来瑞里高中成立“青年大使”计划,为他们设计“媒体与公共外交”(Media and Public diplomacy)课程。去年,十几个希伯来瑞里高中生到美国波士顿,巡回中小学与犹太社区,宣讲以色列特色。

 

五月底,在希伯来瑞里高中礼堂,4个十六岁学生轮流上台,用多媒体影音与流利英文,从地理、历史、文化、军队、电影、音乐等各个面向,向《天下》采访团队介绍以色列是什么。

 

亚隆(Alon)做完报告,拉着《天下》记者说,他在研究过程中,知道台湾和以色列很像,都面临强大的敌人威胁。他去波士顿一年,跟美国中小学生讲以色列,“我发现自己对以色列的了解,更多也更深。”身型高瘦的亚隆说,他还要训练更多学弟妹,继续接棒宣传。

 

在全球人才大战里,以色列“火力强大”,但是,以色列人并不满足。

 

基南只要听到别人称赞以色列是创新王国,立刻会用数字纠正。他抱怨,以色列有超过五千家新创公司,雇佣约十二万个科技菁英,但这些人只占总人口不到1.5%。基南认为,这个数字至少要提高到2%,“我们如果失去菁英,比伊朗的核武威胁还严重。”

 

三年前,以色列材料科学家谢特曼(Dan Shechtman)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以色列国会办庆祝会欢迎他。身为知名数学家的科学与科技部长赫许科维兹(Daniel Hershkowitz)骄傲地说,以色列很小,却有12个诺贝尔奖得主。

 

谢特曼冷冷回答,你是数学家,我们就来算数学:全球一千多万犹太人,有一半住在以色列,另一半住海外。至今总共有250个犹太人得到诺贝尔奖。这表示,如果犹太人想拿诺贝尔奖,住在海外的得奖机率高10倍。

 

“以色列只有6个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我们应该要有60个。”谢特曼说。

 

本文原载于《天下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