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解密,北京十一学校神奇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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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已经毕业6年的校友,一直非常关注十一学校的变化,经常回学校跟老师们聊天,看看学弟学妹们的变化。其实,十一学校的变化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教改”,而是由一个传统官僚制度的学校,转变为一个市场化经营的企业。也就是说,从制度、企业文化、经营方式、产品结构、客户关系以及企业的终极理想上,都发生了巨大改变。

 

其实所谓“创新育人模式”的探索,就是以学校为基础做的教育改革了。从新校长正式上任,到现在6-7年的时间里,十一学校从一个“正常高中”(每班50人,班主任制,全班统一课表,选修课有限,社团数量几十,严厉打击“早恋”),到现在的“教改先锋”(基本类似美式大学,没有固定班级,学生自主选课,每个老师负责十几个学生的生活,小班制,选修课和社团茫茫多,不反对男女生交往),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当然不能说变就变。

 

对历史的了解和继承

 

我毕业前两年,李希贵校长正式就任。在这之前,他已经在学校里“潜伏”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经常到处听课,了解学校的方方面面。在实行教改的初段,他也不是一下就把所有理念全部铺开,而是一年走一小步,但每一步都有规律:文化(理念)先于动作。

 

有一个故事我听了很有感触。李校长要做教改,首先就得在学校内部统一思想。因为这是很大的一个改变,中学又是相对保守的机构,很多教师和主任其实不愿意改变现状,就希望踏踏实实干到退休。如果骨干教师团队不支持改革,那就无从改起,而且学校的老师们很容易拿学校的原有制度和文化来反对你——“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改变我们这儿的文化?”所以李校长经过反复研讨,整理出了“十一学校过去五十年来的成功所积淀的文化”,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敢为天下先”的文化,认为这是十一学校过去成功的关键。这下好了,不支持改革的人,反倒成了不尊重学校文化的人。这就在思想上占据了主动。

 

很多学校也尝试做教育改革,空降了外面的校长来改,但是基本都失败了。原因就在于忽略了对学校固有文化的了解,没有利用原有基础做创新,一味地推翻旧制度、建立新制度,当然要损害很多人的利益。所以很多学校的教改,往往在1-2年内就夭折了,学生还有新鲜劲儿,但教师完全没干劲。十一学校能坚持6-7年,与文化、思想上的工作是分不开的。

 

对核心KPI的保护

 

教改的本质是为了提升学生的综合素质,既然是提升素质,那在升学数字上就不能降低,不然很容易受到外界质疑。十一学校原来也是海淀区高考成绩前五的学校,每届高中600多人,几十个清华北大,这个东西不能丢。所以在一开始,李校长提的未来目标是,十一学校的毕业生三分之一上北大清华,三分之一上国外名校,剩下三分之一上顶尖的符合自己特长的院校,比如艺术类、传媒类、航天类等等。

 

那平时搞了这么多新鲜的东西,怎么守住98%以上的一本线?怎么守住自己清华北大的“份额”?

 

这就要靠新教材设计、前期的学制改革、对学生自学自研能力的培养、对时间的更高效规划和利用。这些东西,也都是配套的、一步一步推进的。就拿自学自研、自主设计教材教案来说,我是09届的,我的上一届就有很多课程(理科为主)是学校自己设计的,不仅教学进度进行了调整(初中变2~2.5年,高中变3.5~4年),教学内容也做了调整。这种实验在李校长来之前就进行过。李校长来了之后又在原有基础上设计了更多学科的自主教材,设置阶梯课程,对难度进行分级,进一步优化校内教育资源配置。尽管高考的大框架没有发生巨大的变化,但教育根本就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我搞教改依然可以保证成绩。所以说,改归改,对学霸、学神的培养并不放松。

 

旧数字上不放松,还增加了新数字。十一学校国际部很早就办起来了,最开始是接收国际学生增加收入,现在则是侧重出国班,每年输送几十几百的人去国外名校,然后拿每年考上常春藤、美国Top 10、英国Top 4的人数,一样可以对外宣传,一样吹起来很牛逼。每年还有各种学科竞赛、青少年竞赛拿奖的学生,茫茫多。所以对家长来说,十一学校的竞争力并没有因为“杂七杂八”的东西多了而减弱,反而让孩子有更多选择。这对于思想开放的北京家长来说,是利好。

 

内部激励扩大化、丰富化

 

不同于传统学校,十一学校优化了内部激励方式,为教师(员工)和学生(客户)都拓宽了发展空间,并加强了成就激励。

 

首先说学生。传统学校,一般来说,一届几百号人里面,就那么几个明星,要么是体育的、要么是学神,再能耐点的搞点竞赛、社团,也就这样了。而现在十一学校多元化的发展,学生在马术、击剑、弓道、橄榄球、芭蕾、模联、乐团、电竞、商业、小语种、各类社团等,在市级、区级的比赛中都能拿奖,或者都能在校内搞出名堂。学校还会在每个月表彰“全校百星”,搞得学校里几千号人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了不起,能当明星。

 

每个学生对自己的发展有更大自主选择权、更丰富的发展空间的同时,学校也在实质上鼓励这种全面性和多样性。校长甚至经常带一些有特长的同学参加一些市里的活动,帮助学生见识更大的世界、接触更优质的资源。

 

对老师,也有激励。物质上的奖励我不了解,不乱说,私自猜测一定会有提升。因为小班制的教学增加了每个老师的负担,同样教100个学生,50个学生一堂课变成25个学生一堂课,原来一个老师上2节,现在要上4节,工作量变大了。

 

我讲讲“画饼”。如果这是一所传统学校,发展速度有限,教师升迁空间小,干得再好,也就是按部就班地排资历,那就相对没干劲儿。但十一学校作为“改革先锋”,被教委认可,它的成功经验就很宝贵。如果国家大面积推广教改,那就需要“复制”十一学校,怎么复制?开分校啊!所以对于目前的骨干教师来说,未来可以预期自己在分校做主任甚至校长,那就有成就上和物质上的双重激励。

 

要知道,对教师来说,能够影响更多人、能够教育更多人,其实是一个非常有情怀的激励。这原本是快消品和零售业内部激励的思路,被十一学校应用在了教育领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构建理论体系

 

与以往的校规制定不同,李希贵校长想要做一件事,一定会需求一个理论支持、比如教育理论、心理理论、经济理论等。

 

比如十一学校的校服。大多数学校的校服就是同一款式,厉害点的用不同颜色区分不同年级,也就如此了。但十一学校搞了几十款校服,不仅颜色不同,款式也不同,而且都是找成熟服装品牌专门设计、生产和制造的。不熟悉服装生产和制造的朋友可能想象不到这样做的成本和难度:一个学校只有几千人,几千人对几十款衣服的需求,每款的数量、颜色、大小都是不一样的,可能具体到某个款式颜色型号的衣服,只生产几件,这个成本是很高的;而又要把这件衣服发到学校里这个具体的人手中,用到的人力物力又很高,还需要开发一个专门的订货、发货系统,而且还可能涉及到退换货;更重要的是,你不可能向学生要更高的价格,家长会吃了你。简而言之,特别麻烦,非常难。

 

为什么费劲搞这个?外界经常喜欢吐槽中国大学生/成年人不会穿衣服,为什么?从小学到高中都穿同样的校服了,没培养个人风格和审美。十一学校强调自主,强调全面素质,穿衣服的品味当然也要从小培养,这就是教育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还要叫“校服”?李校长说,“校服”有两个概念,一个是在学校情境下统一的服装,一个是在学校穿的衣服。我们认为,校服就是在学校穿的衣服,只要款式符合青少年形象,没必要统一。反正,在这个学校,每个同学对这所学校的认同感,已经不需要通过穿统一服装来体现了。

 

我很惊喜,因为我发现在十一学校,“教改”是个非常体系化的东西,不是校长拍脑门一个人定的,而是通过不断讨论、调研、内部沟通、外部沟通、测试、改进、再测试、再改进而完成的,而且充分地考虑了“保守势力”可能的反对,并且有针对性地通过类似营销的方式来达到思想统一。

 

适当的个人崇拜

 

其实,搞改革是需要个人崇拜的,比如邓总设计师,比如习大大。领袖的个人魅力,有时候可以推动一些缺乏依据、缺乏实证的事儿。如果没有领袖,只有信仰和教条,那其实很难改变任何事情,因为没有人明确方向、集中资源、承担责任。最重要的就是承担责任这一点。

 

我们社会喊了教改这么多年,为什么到现在才有一点点起色?因为没有人敢承担责任。家长喊改革喊减负,但不敢承担孩子落后的后果,反而是最拼命择校、报各种补习班、兴趣班的人;教委喊改革喊减负,却受不住高考区域竞争、保守学校、家长、以及教育相关产业的压力;学校喊改革喊减负,却害怕学校间竞争、家长责难、老师反水、学生放羊……所有人都知道必须改,但是大家都在说,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做。

 

李希贵校长从一个小教师做起,做过校长,做过地方教育局官员,做过国家督学,去过国外云游,又回来做校长,我认为他心里是有梦想的,是想为中国教育做点事的。他选择了十一学校,十一学校也选择了他,我想,这对双方来说都是风险、都是赌博。十一学校走到今天,不能说已经完全成功,也不能说没有失败的风险,但总要有这么一个人,带领大家摸着石头过河吧?

 

茄葩注:文章发表在知乎日报后,引起了很多讨论。于是针对知乎日报上的某些评论,作者又续写了一部分。

 

很多人没在十一上过学,没去过十一,甚至没体会过北京的教育,对教育改革也完全没有想法,所以你们对十一的评论、对教育改革的评论,难免有些失实,甚至看起来有点天真。我就不再说所谓“了解才有发言权”的问题了,我换一种方式强调一下原文倒数第三段:

 

你坐在键盘前敲字,永远不可能改变这个国家顽固的体制。

 

所以,我写了这样一篇东西,指望过中国教育界能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吗?不指望。我无非就是抱着一点奢望,希望那些不愿坐井观天的人,能看到现在有这么一群人,在勇敢地改变这个国家的一些什么,期盼着为更多人带来更光明的未来。

 

我当然知道,因循守旧的人不会少,坐井观天的人不会少,吃不着葡说葡萄酸的人不会少。当然,这个国家资源分配不均,这是事实,无法辩驳的事实。但其实,有资源改革的,绝不仅仅只有十一学校一家,也绝不仅仅只在北京。全国各地多少所名牌高中,掌握着多少资源,你们算过吗?你知道十一的改革实验现在推行到新疆去了吗?

 

其实,很多省市的名牌高中,掌握的资源绝不比十一少,如果有见识、有作为,早就着手改革,也未必会比十一今天的成就差。但为什么到现在,敢拿起来真正去做的,寥寥无几呢?不说改革这种大动作,单说国家的减负政策推行了多少年,有多少地方认真执行了?大家都像陷入囚徒困境一样,谁也不愿意先松口气,空有条件和资源,却不作为。于是学生们陷入一片苦海,教育行业死气沉沉,这是谁的责任?难道是改革先行者的责任?

 

改革能指望键盘革命家吗?给你资源你做得好吗?李希贵最开始是山东一个地方上的教师,他怎么就会改,你想过吗?想成就一番事业,坐在键盘前打字是不行的,要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取走的。李希贵校长的起点并不比知乎上的大多数人高,可差距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拉大的。

 

要实干啊,同志们。

 

本文原载于知乎日报,作者:程毅南,毕业于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北京十一学校09届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