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踩踏事件谈教育的失控与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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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来,关于新年前夕在上海外滩广场发生的踩踏事件,牵动了全中国人的心。截止昨日,踩踏事件造成36人死亡,47人受伤。从最初网络传言踩踏事件是由于有人高空抛撒类似“美金”的纸币引发的,到警方公布调查结果辟谣:当晚发生抛撒纸币发生在23时47分-48分,晚于踩踏事件,各种舆论都在纷纷报道各种调查、分析以及专家的结论。

 

同期有人翻出了纽约时报广场的跨年计时活动来做对比,纽约警察采用了一套严格的人群控制措施:将人群用围栏区隔成一个一个部分,并且限制了人流的方向。由此,我们了解到了一些大型聚众活动的风险控制,应当涉及到一系列预测与控制:

 

1、应当预测人数,根据先前某研究表明:景点室内达每人1平米,室外达每人0.75平米,就要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2、大型活动人群必须被分隔区域,不能聚集于一个地方。

3、分隔区域后,便于通过次第前进,让前一个区域的人流先挪移位置,后一个区域才能前进,并且要确保单向分流。

4、由于人群聚集众多,不能通过统一控制,而应当每个区域专人负责,所谓责任到人,以责任田方式分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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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看到过网络流传的这张群体动力学图,有三个极限值是非常关键的,第一是成拱现象,比如观景台与陈毅广场的衔接处的楼梯。第二是异向群集,比如由于没有控制与引流,造成观景台与陈毅广场上下人群对冲。第三是异质群集,比如第一个跌倒的人没有及时被扶起,还有其他障碍物。

 

许多人可能通过这些血的教训才了解到,人群的行进速度并不由个人控制,而是决定于人群密度,人群密度越大,群体行进速度越低,当人群密度达到一定极限,就会由于拥挤过度而造成阻塞无法前进,进而引发踩踏事件。

 

这些分析进一步指导了舆论报道倾向于谈论风险控制,实际上我国政府出台过相应法规制度,但是为什么仍然造成这样的事件屡屡发生,值得人深思。人们往往空洞地谈论法制、民主及意识,但是即便是世界上最好的政府,都不可能单独依靠其力量获得成功,如果今天我们光谈论制度制定的人,进而将自身置于事件外,那么今后诸如此类的事情还会发生,今天是踩踏,明天可能是暴乱,后天则是民族的相互倾轧。

 

这是今天我想谈的第一个问题:在自由意志与权力控制的多少年争斗下,我们必须首先明确一点,民主与自由,应当是每个人有责任去推进与参与的。许多现象背后暴露的,其本质的问题应当是人的盲从、私欲与恶习。

 

记得某年国庆,带父母全家去九寨沟旅游,购买门票时发生了群体暴动的现象,现在想来也有点后怕,尽管售票点门口不断有喇叭在疏导与安抚,但是后面群情激昂的人群,尤其有煽风点火的人在不断逼迫整个群体往前冲撞,有人声称“我们也有权利买票”,“我们有进入的权利”等等。

 

而这种宣扬个体意志的野蛮行为,在群体中散播,试图通过力量来解决问题。勒庞在《乌合之众》已经精确地描述了群体意识的缺乏理性,狂乱的愿望,丝毫不做长远打算,也更不用谈通过推理来意识到由此引发的后果。

 

尽管越多越多的人关心社会新闻,《乌合之众》也广为流传,社会心理学向人们揭示的这些规律却仅仅成为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因此今天我们来谈国家政府部门缺乏“风险控制意识”实在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并不是一个单位缺乏风险控制意识,而是每个人都缺乏风险控制意识。人们或许会问为何相应的法律法规在此时不起作用,执行力有问题,为什么执法部门不采取相应措施?实际上,如果日常不积累,不以一种一贯的准则来行事,那么当突发情况出现后,就绝不可能有快速响应。

 

人们对于管控的反抗与厌恶并不是一天两天,我们经常听见人们会发出类似抱怨:“为何限制单向……还要绕圈走……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管理一点都不人性化,要让我们走那么多路,都是人看人,都等那么久了,什么都没看到”等等。

 

当我们带着孩子去香港迪斯尼,纷纷抱怨人多要排队,排1个小时玩5分钟不值得之类的言辞,我们或许都不能理解东京迪斯尼里那些安逸地或靠或蹲站着闲聊,队伍松散的人群是怎么回事,为何人们那么享受排队,在不大的一个正方形封闭空间内,孩子居然还可以身处一个可以打扑克的空余空间内是多么不可思议。

 

急躁与功利性,成为人们不仅仅在对待教育,甚至对待娱乐上,也尤为凸显的恶习。无论美国、日本、法国、德国,诸多国家在大型社会聚集性活动上,表现出来的对人性深刻的洞悉,对风险认真谨慎的认识,以及可以贯彻到行动,快速部署,并取得民众认同方面,有着绝对优势。这些并不是靠舆论报道,公众口号,微信公祭养成的,而是靠长期的教育体制,价值观的传承养成的。

 

今天,这也是我想深入去谈的第二个问题:我们的国家与人民在儿童教育与公民教育上的畸形与残疾现象。无论是风险控制,还是民众的配合意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涉及到一个具有延续性统一性的价值观与道德观的教育体系。

 

首先是管控意识的缺乏,规训的退化。

 

现代世界少不了管理控制,宏观预测、设计流程、责任分配、人力调配、引导、监控、抽查等等,只要其中一个环节一种职能上出现问题,必然会产生连锁反应。这并不是依靠培训管理人员能获得,而是从每个公民来讲,都需要有的意识。

 

人们只看到西方世界的自由意志,却不曾看到他们数百年来在规训上的努力,不断地反思、演化。当知识与权力相互促进,形成一个良性循环时,这些规训因素渗透到了临床医学、精神病学、儿童心理学、教育心理学以及劳动合理化。应该说,管控是从规训方法扩展而来的,其具有一种广阔的历史过程。以上提到的管控技术,从古典时代的规训方式演化至今,不过是从一种规训权威转交到了另一种之上。

 

而今,国人试图通过短短十年时间,来推翻过去所有的规训权威,一方面以一种可怕的群体无意识来扩散狂乱的愿望,恨不得推翻所有体制,另一方面不管是管理层,执行人员,还是民众,都抱有可怕的侥幸心理,“如果我不进行管控”“如果我不服从管控”“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你紧张什么啊?”。

 

人们都在当下“个体意志、自由之风”的猛吹之下,变成了“无序失控”的同谋者。文艺复兴时期,思想解放运动尽管使得艺术文化领域得到了发展,然而其过度自由的伸张,驯化了疯癫的暴烈性质(见福科《疯癫与文明》)。

 

所谓物极必反,过度宣扬自由意志,导致人们不管任何场合,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对控制,在造成无序酿成可怕后果后,又反戈当局的不加控制。事情将不可能往良性方向发展,而必然一再恶化,悲剧也会一再发生。

 

其次是责任感的丧失,功利主义的盛行。

 

可以说是在各个阶层,各种领域,根深蒂固在绝大部分人心中,难以磨灭的成为一种潜在意识,不是在这会儿爆发,就会在那会儿爆发。

 

当舆论在谈应该提高快速响应的能力,应该要启动最高级别应急方案等等,人们是否想过,这种在温顺和谐,互相推诿,怀抱侥幸的环境中生长着的人们,长期缺乏训练、教育与实战的团队,又如何能够在第一时间做出预测与响应呢?

 

当舆论在谈“时机窗”把握不足造成了此次后果,是否在批判之下,想过是什么造成人们不能识别“时机窗口”?是因为人们根深蒂固的功利主义,即便人们投入去做,如果没有发生预见的事,一切风平浪静,于是下一次必定疏忽大意,因为每个人都有着“狼来了”的心理,人们会嘲笑那些预警的人,就象对待预言了特洛伊悲剧的卡桑德拉公主一样,于是再没有人被愿意当成“疯子”,更不愿意承担责任。

 

“我付出了,我一定要看到结果!”

“我做了,我得有回报。”

“没有回报,就没有价值,我不干。”

 

功利主义背后,深层次的是公民责任感的丧失。不管在教育、企业、社会、舆论各个层面上,都透露出第一层面自由意志下所延伸出来的可怕的后遗症,因为要自由,因为要极力伸张的是个体价值。因此“我必定要每次看到回报,回报也必定需要实质性的,且要立即呈现,我看不懂长期效应,我也不愿意去想自己只是链条中的一环,我不想成为螺丝钉,我想自身就是发动机,没有价值就不要来发动我。”

 

人们一直在谈“教育是一种长期投入”,“教育是一种慢的艺术”,然而人们可能仅仅就某些现象在呐喊,并没有深入到血脉中去身体力行。

 

如果说政府部门需要养成风险控制意识,不仅仅需要针对某一踩踏事件去反思,而应当通过长期教育培训,实践演练,针对更大范围可能发生的风险(不仅仅是踩踏事件)做预警,同时也是对自身风险控制意识的训练。

 

那么公民素质里要包含的风险感知力与自我保护意识,也不是依靠舆论报道,信息整合,网络学习而可以提高的。人们总是容易淡忘那些看起来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当哀悼过后,依然是狂欢。要提高公民素质,不仅仅是一项长期工程,亦是教育的使命。

 

最后是无论是儿童教育,还是公民教育,人们追逐的仅仅是碎片化的知识,而缺乏结构性的教育。

 

教育应当包含的不只是掌握知识,了解规训的必要性,教育还需要让人们理解概念背后所囊括的多样化的世界,可能发生的事,以及预测的方法。教育在传授知识,但更重要的是让知识变得能够在社会情景下被运用,而不是变成一种历史记载,只在考试时背诵,或在评论时被套用。

 

教育不应当是对单一事件的教导,而应当扩大到结构层面,去了解前因后果,以此来确认人们可以理解的不只是现象,而且还是现象背后的成因,因此获得举一反三的能力。否则今日我们谈踩踏,明日我们谈地震,后天发生恐怖主义事件,公民素质仍不可能在诸如此类的事件中提升。

 

所谓结构性的教育,是让人能够将学到的知识融会贯通于实际情景中,就会减少那些令人不解的设计,减少那种做事就追求“我做了,至于可不可以用,不是我的责任”。结构性的教育能让人们行事时不仅仅看着眼前的利益,而试图去推理将会发生什么,也能更大程度避免事情的脱节与孤立。

 

缺乏结构性的教育,让儿童从小接受的就是一种孤立性教育,当我们在“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时,我们已经将知识与社会情境割裂了。我们将儿童圈在一个保护圈内,从未意识到知识的流动性与弹性,不同情境将会导致截然不同的情况发生,我们失去的是让儿童与整个世界的联结,也因此塑造了一代又一代缺乏责任感、充满功利主义的公民。

 

一旦人失去与社会情境的联结,知识被存放于孤立的空间只是被单纯提取时,人们就会出现狂妄无知的状态,就会加剧各类冲突与社会问题。结构性的教育是必须将教学置于“以关系为中心”的系统中,从小应当让儿童意识到知识、道德与不同的人际关系和社会情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养成儿童从小善于分析,弹性变通,活学活用的特质,也避免了在儿童长大成人后粗暴运用规则,肤浅套用理论。在极端情况下,功利主义与缺乏责任心还将酿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这三个方面都透露出一种悲剧式的文明历程,就象我们遇到的,一个人在儿童时期没有解决的问题,将会在成年后反映出来。对于自由失控的渴望,源于儿时经历的专制与束缚,教育长期缺乏对儿童发展的认识,在不该控制方面控制太多,在应该控制的方面却放任。

 

今日人们坐在桌子前,喝着咖啡,写着小文儿,无论是嘲讽式批判,还是学究型分析,都扭转不了整条大船,这是由于数百年的历史造成的结局,当然,也许今天我来谈论结局,有点悲观,只是我们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现象绝不是通过改变制度能解决的。

 

但是,我们可以从我们的微观环境来谈。教育子女,父母之天经地义责任。如何教育,则需要在乱世中有一双慧眼,我们不仅仅要学习,我们还需要反思,并从骨髓里去改变自身也有的功利主义,才可能让你的下一代不遭受恶习的侵扰。

 

现在,于我来讲,能够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核心,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不管这件事只能造福百人千人,或者幸运些能造福万人,我依然觉得这是我与伙伴们的共同使命。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有限的范围内,竭力去补完以上三个残缺,无论是我在身体力行去做教育的实践,还是去做教育开源,去号召更多的家庭构筑自己的微环境,以及通过这一系统去影响更多的中国家长与公民,我都觉得是一件在短暂时空中最具价值的事。

 

假如还有千万个象我一样的人,可以去接力,去传递,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个时空点上,一定会产生质变!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儿童星云计划”(微信ID:HNebula),作者:陆宇斐博士(HICE创始人),原标题为《从踩踏事件谈教育的失控与残疾: 如何培养有责任感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