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是什么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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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芮成钢,一篇七年前的旧文章,以外的浮现出来。不过它也恰当的说明我们道德上的双重迟钝。第一次,你为成功者为原则的欢呼,毫不深究这成功中蕴含的操纵、机巧与无耻,忘记了他是某种体制的共谋者,而第二次,当成功者陨落,你又迅速的践踏他、唾弃他,却主动忽略他是更大邪恶的受害者。一个我们期待生活的社会,是你在成功者最得意的时批评他,在他陷落时,为他做出某种辩护。”


在一波波此起彼伏的新闻之中老虎、苍蝇成为热门词汇。本周【茄阅】,从武侠的角度看看老虎是什么派?


一、侠义小说里面的打老虎,从来都是孤立事件。不管是武松,还是萧峰,还是杨子荣,他们的打老虎都是浪漫主义的即兴发挥。


但如果再上升一点,不只是打老虎,再看看武侠小说里的打豪强、诛巨盗,读者就很难相信会是孤立事件了,而开始反复纠结于三个问题:为什么打?为什么偏打这一只?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打?


有一种观察家,永远会得出类似这样的结论——“老虎是属于景阳冈派的,而武松是属于阳谷县派的,两派一直在激烈较量,所以……”最近我们可没少读这样的文章。

真的吗?真的有这种“派”吗?


二、的确,武侠小说里充满了派系。丐帮有污衣和净衣,华山有气宗和剑宗,雪山有长门和支门,难怪连王熙凤家里的奴才都要分“二爷这边的”和“二奶奶这边的”。 

 

它们就像我们国史中的牛党与李党,外戚与宦官,阉竖与东林……翻遍所有的旧书店,我们几乎找不到一本没有“派系”的武侠小说。


如果你揪住我的衣领子喝问:江湖上到底有没有“派”?我当然只好说“有”——每一个江湖好汉的成长都离不圈子。有地域的圈子,比如郭靖就有一群蒙古朋友;有年龄的圈子,郭靖和托雷的年齿相近,和察合台、窝阔台的年龄差距就比较大,也就不太熟;有师承门派的圈子,例如郭靖对七怪、全真教始终不忘故旧;有性格爱好的圈子,郭靖和杨康、欧阳克就怎么都玩不到一块。


所以你至少可以故作深刻地说,郭靖在北方各族里属于蒙古派;在蒙古派里又属于托雷派;在江湖上属于七怪派;在青少年里又属于屌丝派。粗略一算就已经四五个派了。


但如果你的眼睛里只有“派”,甚至把“派”当作解读江湖大事件的唯一脉络,会谬以千里的。


三、在江湖上,大多数时间里,“派”不是一个绝对清晰严密的团体,不像一些观察家所想象的,每个大侠脑门上都顶着一个清晰的标签,可以被归属成这个派、那个派。


比如黄蓉作为丐帮帮主,是污衣派还是净衣派?要是以私人情感论,她和鲁有脚关系最好,应该算是污衣派;但她和梁长老、简长老关系也不恶啊。最要命的是,污衣派的宗旨是什么?一要行乞,二要衣着恶心邋遢,三要把饭菜弄得稀烂才吃,黄蓉能干?


事实上,她在生活方面是个坚定的净衣派,最差的打扮也是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上,穿“淡紫的绸衫”,实在躲不过丐帮帮主的身份,也只是在“不显眼处打几个补丁了事”。


江湖上内斗最凶狠的,莫过于日月神教。你可以说神教有“任我行派”和“东方不败派”,也勉强可以说向问天、任盈盈是“任派”,童百熊、杨莲亭是“东方派”。


但是问题来了——桑三娘、秦伟邦、黄钟公这伙人又是什么派?前两人逼死了后者,又算是什么派打什么派?更头疼的是,长老曲洋又是什么派?要从感情上说,他和刘正风关系最好,总不能说他是恒山派!


四、“派”不会告诉你所有的答案杨康杀了欧阳克,你以为是“全真教和白驼山矛盾的总爆发,是他们的总后台周伯通和欧阳锋水火不容的体现”?别搞笑了,他们是在争姑娘。


郝大通打死了孙婆婆,你以为是“古墓派和全真教数十年尖锐对立的必然擦枪走火?”同样别搞笑了,郝大通不过是要面子,孙婆婆不过是要男娃子,两个老人处事不够圆融,关“总后台”王重阳和林朝英鸟事。

谢逊打死了神僧空见,难道是“少林三渡满怀对魔教之仇,在幕后指使爱徒空见收容庇护魔教敌人成昆,招致了魔教谢逊的一次复仇行动”?我不得不说,真相只是空见神僧太单纯。


用“派”来解读江湖,是一种偷懒的捷径:在这种逻辑下,所有的对立,都是党同伐异;所有的握手,都是利益共谋。这就是无知之论的典型特点,总想在大事件中建立一些简单的因果联系。它可以让人停止深入思考,不用再辛苦地探究因果、挖掘真相——只要剑宗有人倒霉了,就必定是气宗的阴谋嘛,还调查什么呢?


“唯派别论”者没有切身体会过江湖的水深,对江湖的风向和水文缺乏概念。他们像《书剑恩仇录》里的霍青桐姑娘,读了本《三国演义》,就来指点江湖。他们以为真实的古代战争也像书上张翼德对马孟起般,“来将通名”,然后“大战三百合”,其实距离真正的战场还远呢。


五、再写就长了,作个总结吧。

——在武侠江湖里,“派”在多数时候是一个不绝对清晰和有组织的团体。有的人可能身兼数派的特点,比如郭靖作为金刀驸马,有高富帅派的一面;作为农妇李萍之子,又有质朴屌丝派的一面。江湖人物是复杂的立方体,不要幻想一个框能把他们装下。


——“派”不是江湖侠客们做事的唯一标准和根本原则。一流的侠客们会随时超越自己的“派”,依照着现实的需要,或结盟,或反目,或死磕。林平之可以和左冷禅联手,过去他们从来不是一个派,但有了共同的敌人岳不群,他们就成了“派”。


——不能忽视大侠们个人性情的重要性。江湖侠客们是“利益人”,但毕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有好恶。令狐冲曾是“任我行派”的骨干,但由于个人情趣和老大任我行格格不入,结果成为“任派”的边缘人物,最后干脆滑落到和“任派”作对的反面上去了。


总之,江湖复杂。手捧一册侠义小说,常叹息情节无常,又深感所知有限。正在发愁该怎么结束时,突然猛地想起一部古典名(rou)小(pu)说(tuan)开篇的那首词来:   

“黑发难留,朱颜易变,人生不比青松;名消利息,一派落花风。

得趣朝朝,燕酣眠处,怕响晨钟;睁眼看,乾坤覆载,一幅大春宫。”


(转载自微信公众号 六神磊磊读金庸)